钝刀,在谢辞本就破碎的胸腔里狠狠拧了一圈。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双深潭似的眸子里竟燃起一丝近乎疯狂的亮光,刺破层层叠叠的痛楚与灰败。
“阿檀,”他喘息着,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一字一句,都像是用尽了毕生的力气,“我没有神力,如今也命不久矣。”
他艰难地抬起那只尚能活动的手,指尖颤抖着,指向自己心口的位置。那里的衣衫已被连医师的青光洞穿,露出底下血肉模糊、却依旧顽强搏动的肌理。
“但方才,那连医师,避开了我的要害。”他眼底泛起一层水光,不知是痛出来的泪,还是别的什么,目光紧紧锁住阿檀那双淡青色的瞳孔,仿佛要将自己的魂魄都烙印进去,“唯有这颗心完好无损。”
阿檀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那双总是拒人千里的眸子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谢辞此刻的模样,如此狼狈、濒临死亡,但带着一种近乎献祭般的虔诚与热烈。他想后退,身体却像是被那目光钉在了原地。
谢辞看着他眼中那抹几不可见的震动,嘴角那抹凄然的弧度缓缓加深,用尽最后的气力,轻声说道:“你莫要再等那个骗了你心的人了。”
他顿了顿,胸腔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嘶鸣,却执拗地、一字一顿地,将这用命换来的承诺,送到阿檀耳边:“我替他还一颗给你。”
话音落下的刹那,他眼底那点疯狂的亮光,如同燃尽的烛火,倏地黯淡下去。抬着的手无力地垂落,砸在冰冷的金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唯有那颗年轻而坚韧的心脏,还在胸腔里,为他这最后的、荒谬又壮烈的誓言,微弱而固执地跳动着了几下,终是归于沉寂。
阿檀的视线,原本只落在谢辞那张濒死的、沾满血污的脸上,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厌弃,厌弃这凡人又一次不自量力的僭越,厌弃他以这般残躯,妄图触碰那个名字,妄图触碰他昔日对人皇奉心之举的亵渎。
可就在此时,他看见了。
透过这具残破的躯壳,透过这层薄薄的、即将溃散的皮囊,他看见了那缕神魂,那神魂如此残缺、不完满,三魂仅余其二,被遥遥虚空中的归墟所引,渐渐离开这具失了温度的身躯。
阿檀的呼吸,于这一刻彻底停滞。
他一直以为,自己等待的,是那具高踞于白玉阶上、受尽凌迟却始终不灭的枯骨,即便他回到长生殿中时看见这枯骨中已失了魂火,他也守着那具空壳,守着那颗跳动的心脏,守着怨恨与不甘。
可他万万没想到,他要等的那个人,根本不在那具枯骨里。
“我以为……”他将额头抵在谢辞满是血污,渐渐僵冷下去的额前,血污的腥气灌入鼻腔,口中不自主地吐出破碎的呓语,“我以为归墟不再通往生,我以为你如这九州中所有人一样不再转世,我以为你的神魂彻底散去了……我没想到……怎么会……”
他猛地收紧手臂,将谢辞那尚有余温却再无生机的身躯死死搂入怀中,动作近乎粗暴,仿佛要将这破碎的躯壳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填补那空缺了近百年的空洞,“你怎么会心悦于我,谢辞,你拒我于千里之外,你转世重生后,怎会心悦于我。”
谢辞不会再给他答案了,他想起那夜谢辞替他解开发簪时指尖的微凉,想起那双总是灼烫着望向他的眼睛,他重新低下头,将额头抵在谢辞的额头上,鼻尖相触,呼吸相交,一如数月前那个夜晚,他梦魇中渴求的亲近。只是这一次,没有了温暖,没有了回应,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
“你以为,这样就算还清了?”他低低地笑,笑声破碎,带着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偏执,“你转世为人,贪恋红尘,忘了我,也就罢了。可你偏偏还要来招惹我,偏偏要对我动心,偏偏要死在我面前……”
他的声音哽咽了一下,那滴在眼眶中盘旋了许久的、泛着青意的泪,终于滚落,砸在谢辞血污的脸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