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不,也许更早。从我在空荡荡的倒悬城堡里,看到你留在王座上的那张请假条时——我就隐约觉得,这一世的你,与我所知的那个魔王,是不同的。”
他的目光沉静而坦然。
“我花了七百四十三次轮回去确认一个事实:剧本是固定的,命运是无法挣脱的,而我是被困在琥珀里的那只飞虫。”
“但你出现了。你打破了剧本,扔掉了命运,然后留下一张措辞荒唐的纸条,跑去人类的国度度假。”
卢西恩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轻的、近乎自嘲的笑意。
“那时候我就想,如果连魔王都可以随心所欲地休假,为什么勇者不可以退休?”
洛星捏着一瓣苹果,半晌没动。
“……所以你培养了一个继承者。”他低声重复。
“是的。”卢西恩的语气平静,仿佛在讨论今日晚餐的菜单,“从剑术到战术,从野外生存到魔法抗性——我花了四个月,把一个从预备骑士营里捡来的毛头小子,教成了勉强可以接替我职位的样子。”
他顿了顿。
“当然,他还需要一些实战经验的积累,但圣殿和骑士团有的是愿意带新人的前辈。我离开时,大祭司虽然满脸不赞同,却没有强行挽留。”
“为什么?”洛星忍不住问。
卢西恩想了想。
“大概是因为,”他嘴角浮起一丝很淡的笑意,“活了快三十年,头一回见他那位完美无瑕的勇者大人,露出某种……终于找到了比拯救世界更重要的东西的表情。”
洛星的耳根又开始发烫。
他低头咬了一口苹果,脆生生的,甜得很。
“……所以你如今就是一个卸了任的闲散前勇者。”他含含糊糊地说,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在意。
“正是。”卢西恩郑重其事地点头,“一个既无官职在身、也无任务在册、随时可以跟着魔王陛下到处跑的,闲散前勇者。”
他把“跟着魔王陛下到处跑”这几个字咬得格外清晰,碧蓝的眼睛里盛满了某种温和的、蓄谋已久的餍足。
洛星把最后一块苹果塞进嘴里,拒绝承认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像打鼓。
“……随便你。”他别过脸,望着窗外波光粼粼的海面,声音闷闷的,“反正我又管不了你。”
勇者他弃明投暗(36)
卢西恩没有答话。
他只是安静地注视着他的侧脸,目光温柔得如同蔚蓝港午后的阳光。
——他们就这样在蔚蓝港度过了一个月的“度假时光”。
说是度假,其实与隐居无异。
卢西恩退了辉光城的宅邸,将那些骑士勋章、嘉奖文书、以及压箱底的旧盔甲一并封存进了魔法储物箱,只带走了他的佩剑和几套换洗衣物。他的行李精简得不像曾经过过二十八年贵族生活的人,倒像个四海为家的游吟诗人——虽然他的剑术比歌喉好上一万倍。
洛星起初还担心他会不习惯。
毕竟这家伙从前可是连吃饭都要用银质刀叉、喝汤绝不发出任何声响的礼仪典范。然而卢西恩适应得出奇好,好到洛星甚至怀疑他是不是在七百多次轮回里偷偷练习过如何在粗陋环境中保持优雅。
他们在渔民常去的小馆吃刚出海的烤鲭鱼,卢西恩能用木筷将鱼刺剔得干干净净,骨头完整得像一具小型标本。
他们在码头边买热腾腾的炸鱿鱼圈,卢西恩会耐心地用油纸包好三层以防烫手,然后递给洛星,自己袖口沾了油渍也浑然不觉。
他们在傍晚沿着海岸线散步,卢西恩会安静地走在靠海的那一侧,用自己的身体替洛星挡住海风。
——这些都让洛星产生一种奇异的错觉。
仿佛他们从来不是什么魔王与勇者,而只是两个平凡的旅人,在漫长的人生中途恰巧相遇,然后决定结伴走完剩下的路程。
当然,这种温柔宁静的错觉,每次都会在夜里被打破。

